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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题: 【连载】《翡暖翠寒 》第一章 失败之手  
 
yangq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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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站在一旁静观的王鹤亭终于忍不住接话道:“这与我们有何相干?”

  秦姓男人哽咽起来,绝望的心情让他的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从瘦削的脸上滚落下来。“我就说不该来求你们,你们跟我的交情还没到帮我的份上,可小玉就是不听。我其实心里清楚,你们凭什么要帮我,我是作好了跳黄浦江的准备的,但想到我的夫人和女儿,我才同意了女儿的建议来见你们的,我想救她们。你们不知道上海黑帮的厉害,我要还不了这高利贷,我死都不行,还要惨遭灭门。”

  常敬斋听他说完,忍不住也心生同情,叹了一口气:“你要我如何帮你?退你两百万现大洋?那我今后这买卖还做不做,是不是谁买了我的玉石毛料,只要解亏了,就来找我退?”

  秦姓男人自然无法回答常敬斋提出的问题。场面就这样僵持着。过了一会儿抱着手站在一旁的王鹤亭说:“我倒有个办法。”

  “什么办法?”秦姓男人犹如抓到了一根救命稻草一样急切地问道。

  “把你的女儿许配给常老板不就成了。这样,你和他的这生意,不就成了自家生意了?”王鹤亭摊手说。

  “不能这样,我们不能干乘人之危的事!”常敬斋阻止王鹤亭。

  “如果常先生不嫌弃,你如果真救了我的爹,我秦小玉愿意嫁给你。”秦小玉一脸严肃地对常敬斋说。

  常敬斋没想到秦小玉会这么说,秦小玉的爹也没有想到女儿会说出这样的话,大家一下子都沉默了。

  秦姓男人鼓着眼珠子盯着女儿看了一阵,他声音颤抖地说:“小玉,你可要想好了,这是你自己的决定,爹可没有逼你。”

  秦小玉笑了一下,那笑容像一道寒光,她望着父亲说:“爹,谁说你逼我了?你的赌徒心理,迟早要把我们一家子葬送掉的,我和娘这些年,无时不是活在担惊受怕中的。爹,我想过一种不用再提心吊胆的平静生活。”

  秦姓男人羞愧得把头沉得更低了。秦小玉又把目光移到常敬斋脸上:“常先生,你能给我一份平静的生活吗?”

  常敬斋没有想到秦小玉会这样问他,一点儿心理准备都没有的他,心里泛起一丝欣喜的慌乱来,他有些不知所措,但他镇静下来后,便重重地点了点头,郑重地说:“我想我能!”

  王鹤亭在一旁鼓起掌来:“才子配佳人,我看我们老常跟秦姑娘算得上是天生的一对。”

  王鹤亭的掌声让紧张而沉重的气氛缓和了许多,秦姓男人绝望的脸就像冰冻的大地沐浴在春风中一样,慢慢地变得自然而松弛了起来。那种到了悬崖边又被拉回来的感觉,让他那双看似精明的眼里又燃起了希望的亮色。

  常敬斋冷眼看着这个死气沉沉的男人逐渐变得鲜活起来,他干咳了一声说:“秦先生,这桩婚事我答应了,但你的两百万现大洋我想我还是不能还你。我说什么也不能因为一桩婚姻坏了我们行当的规矩。当然,我也希望你今后能够知道规矩的重要,做生意,规矩胜过生命。”

  “这……这……”听了常敬斋的话,让重新满怀希望的秦姓男人紧张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颤抖的手指着常敬斋,也许是因为遭受戏弄的屈辱,他的整个面容仿佛都扭曲了。

  “老常——”王鹤亭没想到常敬斋会如此,他的语气里也充满了惊讶。

  常敬斋冲王鹤亭摆摆手,又面对着秦姓男人说:“秦先生,你太紧张了,太没有上海人的那份从容了,我话没有说完。钱我自然是不会还给你,但我可以给你超过双倍现大洋的物件。”

  腾越人说东西不说东西而说物件,常敬斋也不例外。秦姓男人问:“物件?什么物件?”

  常敬斋笑道:“当然是翡翠了。”

  常敬斋边说边把那块白皮壳的翡翠毛石抱将出来。秦姓男人看看石头又看看常敬斋,摇头说:“常先生,你是不是嫌耍我耍得还不够惨,硬要拿我来寻开心,阿拉上海人还是有脾气的!你这块毛石值四百万现大洋,你骗谁?小玉,我们走,什么菩萨,分明是骗子!”
2007-12-14 07:16 PM#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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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秦姓男人拉了女儿的手,就往外走,他生气的样子倒还真像一个男人。

  “秦先生,请不要这样冲动,你应该再仔细地看看这物件,耐心地听我给你说,是否值这个价,你听完就明白了。这是我给小玉姑娘的彩礼,价值太低会被人耻笑的。”

  秦姓男人停住脚步,转身看着那块品相上绝对普通的白壳翡翠毛石,表现出一脸狐疑。

  常敬斋用手摸着这块白壳翡翠毛石说:“秦先生,单就表象看,你买走的那块黄壳的,品相要比这白壳的好。而且黄壳的那块‘青花’突起,绿色的斑点清晰可见,特别在强光下,它呈片状分布的绿色,非常具有欺骗性,很容易让人以为是上等佳品。但真有经验的人都知道,这样的翡翠解开后容易出现干心。我想秦先生应该知道什么是干心,干心也就是表里不一,外表给人水分好、绿色浓的假象,内里却是较软较淡的绿色。”

  常敬斋的一番分析,让秦姓男人佩服得五体投地。“那黄皮壳的,解开后正如常先生所言。但这块白皮壳的,究竟好在哪里,还望先生赐教。”他真诚地说。

  王鹤亭见秦姓男人一脸谦逊的样子,就在一旁打趣道:“秦先生,你不用跟我们老常如此客气,再说今后他就是你女婿了,这世上,哪有老岳父要对女婿客气的,你让他仔细讲给你听就是了。”

  常敬斋喝道:“鹤亭,不要没个正经,我这是在谈正事。”

  “秦先生,你认真看看这块白皮壳的毛石,它虽然外表普通,但就外皮而言,它结构紧密,‘雾’里乌金,你在强光下看,绿色呈带状分布,且绿意强劲,穿透力强,说明绿色在其内部有很好的伸展性。行话说,宁买一线,不买一片,就是这个道理,你先前买走的那块黄皮壳的,绿色分布似乎比这块广,但那是绿色跑皮的现象。而这块石头,大量绿色的位置在毛石的中部,而且非常集中,翠性强劲,绿意活泼,充满勃勃生机。它绿得正,而且是阳俏之绿,且又匀而不花。这样细腻坚密的质地,纯正浓烈的绿色,我都差不多感受到它蕴藏不住的绿光了。秦先生,请相信这样一个真理,真的好东西,都是外表平常,深藏不露的。”

  秦姓男人听常敬斋一席话,真有了拨云见日的感觉。但他不知道常敬斋是怎么看出来的,就问常敬斋相玉的秘密何在。

  王鹤亭说:“秘密就在他手上,他哪是看出来的,他是摸出来的。”

  “摸?用手也能摸出翡翠的好坏?”秦姓男人一脸惊讶地问。

  “他的手是神手,不是我们凡夫俗子的手。”王鹤亭笑道。

  常敬斋在上海举行了豪华而隆重的婚礼,腾越的翡翠大王娶了上海美女,这本身就是一个很刺激的消息,沪上珠宝界的名商巨贾,纷纷赶来贺喜。常敬斋和秦小玉举行的是西式婚礼,在神父赞美诗一样的祝福中,常敬斋将一枚做工考究、质地一流的翡翠钻戒戴到了秦小玉的纤纤玉指上,引起来宾一阵经久不息的掌声。当一身藏青色西装的常敬斋和一袭白色婚纱的秦小玉走出教堂,就被沪上一群花边新闻的记者围了个水泄不通。

  常敬斋选择在上海最豪华的外滩酒店作为他和秦小玉新婚之夜的住房。在那套号称总统套房的房间里,常敬斋做了一夜真正的君王。常敬斋用他的那双手,将羞怯的秦小玉变成了一个充满欲望的女人,她从娇羞的少女变成了一个放纵的新娘。在豪华的大床上,尽情地享受常敬斋的手带给她的无限快感。当常敬斋的手指在秦小玉的呻吟中游走进她的隐秘之处,秦小玉在疼痛中依然体会到了那种无法抵御的快乐……常敬斋的手离开了秦小玉的身体,他凝视着那个还残留了处女红的中指,心中竟然生出了一种复杂的情绪,这复杂的情绪交织着自豪与自卑、幸福与罪恶、胜利与失败。但这都不是最重要的,重要的是这新婚的夜晚让常敬斋轻易地忘却了身体上致命的残缺……

  常敬斋站在这火山群中,回想起这一切,恍若一场梦境。就像这火山壮烈的喷发是一场梦一样,世界上,更多真实的存在就像这些突起的火山遗骸,平常而沉默。所有的壮丽与激情,都被时间带走了,留下的是那种沉重如灰烬的挫折感。常敬斋不想再追问秦小玉,不想再去了解那个给他戴了绿帽子的人。他从昨夜跟儿子的对话中知道,那人不可能是常石头。而现在他倒真希望那个鼓动了秦小玉叛逆的人是常石头了,儿子打败了老子,总比被外人战胜好受些。
2007-12-14 07:16 PM#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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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徒弟三宝带着手下的人在火山群中找到他的,望着驱马在火山群中找了他半天疲惫而焦急的三宝,常敬斋的心还是被这份真诚打动了。他没有为难三宝,而是转身跃上马背,折回腾越城去。一路上,下人们都赔着小心,不敢吭声,倒是常敬斋打破了沉默。常敬斋骑在马上,头也不回地说:“不要这样,我不在店里,你们该做什么的,就做什么。今后,我不在的时候,你们都听三宝的。”

  “三宝听老爷的。”三宝在他身后说。

  “三宝,”常敬斋从马背上回过头来,看着三宝,目光中充满了爱怜说,“你的问题就是太听我的话了。做徒弟的听师傅的话没错,但要当一个好的玉雕师,却不能总是听师傅的。”

  三宝不明白地摇了摇头:“老爷,徒弟不听师傅的听谁的?玉雕师也是从徒弟做起的。”

  “听心。”常敬斋说,“三宝,听心才是最重要的,在雕刻的时候,心要你怎么做,你就怎么做。记住了,不光是三宝,你们所有的人,都要听心。”

  “好嘞——”身后的下人们齐声答道。

  常敬斋一行骑马进了腾越城,他要三宝去给他买一些被褥,说自己今晚就住在店里。三宝有些犹豫,看着常敬斋说:“老爷,你是不是跟小奶奶吵架了?老爷,夫妻之间,斗斗嘴皮子是常有的事,你还是该回和顺的宅子里去住。这被褥什么的,我不能去买,今后要是小奶奶知道了,会生我的气的。”

  常敬斋停下马来,转头皱着眉说:“三宝,你行啊,才告诉你不要什么都听师傅的,你就真的不听了?”

  “师傅,不是这样的。”老实的三宝急得额头上都冒出汗珠来了。

  “不是这样的你就乖乖地去给我买!”常敬斋加重了语气说,见三宝依旧没想去买的意思,就又转回头,拍了一下马屁股说,“你不买我自己去买。”

  三宝赶紧策马上前,他对常敬斋说:“老爷,还是三宝去买。”

  常敬斋哈哈地笑起来,那笑声让下人听起来觉得怪怪的。

  当常敬斋带着下人们来到石头商行的时候,常敬斋看到门前站着一个英气逼人的年轻军人,兴许是等人太久的缘故,他的脸看上去全是焦急的表情。在年轻军人的身边,停着一辆美式军用吉普。那辆保养良好的军用吉普上,贴满了花花绿绿的剪纸。看着那些剪纸,常敬斋的心痉挛了一下,马背上的身子突然僵硬了,头脑一阵昏厥,差点儿从马背上跌下来。

  “老爷——”一个机灵的下人快速纵身下马,紧跑两步,将常敬斋从马背上扶了下来。

  “你就是常老板吧?”军人向前紧走了两步,站到常敬斋面前,慌乱中伸出了戴着白色手套的手。

  常敬斋没有伸出手,目光尖锐地盯着这个年轻的军人,语气冰冷地说:“我不认识你,再说,我不习惯跟戴手套的人握手。”

  年轻军人赶忙缩回手来,满脸羞愧地边脱手套边说:“常先生,恕我失礼了。”

  常敬斋似乎没有听到他的道歉,而是侧脸用目光扫了一眼那贴满了花花绿绿剪纸的美式军用吉普。

  “常老板,我来找你,是有要事与你相商。”年轻军人急切地说。

  “要事?”常敬斋皱了皱眉头,他耷拉的眼皮往上翻一下,看一眼年轻军人道,“那就请到屋里去谈吧。”

  年轻军人跟着常敬斋进了石头商行,来到平日里商行用来谈生意的会客室。年轻军人将帽子从头上摘下来,端在手上,还没坐定就开始自报家门:“在下黄念皖,是国民革命军第二○○师军械所少校副所长,今天冒昧来找常老板,是有一件事必须跟常老板商量。本来,这不关你的事,是我与秦小玉之间的事,但因我们二○○师要出国远征,入缅援英,时间紧迫,不得已才来打扰常老板。不瞒常老板说,我喜欢秦小玉,秦小玉也喜欢我,我已经离不开她,我要带她一起走。还望常老板能够体谅我和秦小玉的这份感情,网开一面,放我们一马。常老板,在下求你了!”
2007-12-14 07:17 PM#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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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年轻军人的话像一串连珠炮,急切而蛮横,无遮无掩,在常敬斋的脑海中炸开。他的鲁莽,让常敬斋怒火中烧,他冷峻的面孔因为气愤变成了猪肝色,终于忍禁不住,手在茶几上重重地拍了一巴掌,呵斥道:“你算什么革命军人,我看你根本就是一个强盗,你出你的国,你打你的仗,别拿这个来吓唬我。你勾引了我老婆,还有脸面跑上门来,要我把老婆让给你,你好大的面子哟?你算什么东西,你以为这是勇气?冲冠一怒为红颜,狗屁!我告诉你小子,你在我眼里,充其量是个兵痞无赖!”

  常敬斋没有想到自己会如此冲动,过于刻薄的话让他心里既解恨又觉得失去了风度。

  “常老板,你怎么骂我都行,我理解你的心情。”黄念皖一副善解人意的样子,那话好像是对常敬斋的辱骂的一种宽容,这让常敬斋越发恼火。

  “送客——”常敬斋冲屋外的下人叫道。

  “且慢!”黄念皖做了一个拒绝离开的手势,“常老板,我们的谈话才刚刚开始,你不能就这样撵我走。”

  常敬斋瘪了瘪嘴,一脸轻蔑地道:“姓黄的,你的意思是,我要不把老婆让给你,你今天就要赖着不走了?”

  “常老板!”黄念皖认真地道,“这怎么会是让不让的问题,秦小玉不是物件,她是一个活生生的人。国民革命政府明文规定,任何人有结婚的自由,也有离婚的自由。”

  “你要我跟秦小玉离婚?”常敬斋一脸惊诧。

  “是的。”黄念皖依旧认真说道。

  常敬斋更是气不打一处来了,愤怒让他变得有些疯狂:“姓黄的,你这是瞎扯淡,你到底走不走?你要不走,我就通知我的下人去报警。三宝!三宝回来了吗?”

  刚买了被褥回来的三宝应声跑进屋子来。常敬斋冲他说:“你快去警察局叫警察,就说我这里来了一个胡搅蛮缠的无赖!”

  三宝转身就走。黄念皖站了起来,他冲三宝说:“别了,我这就走。”

  黄念皖起身,双手把军帽庄重地戴到头顶,然后对常敬斋说:“常老板,不要以为我怕警察,我一个堂堂军人,怕什么警察。我不过是想给大家都留点面子。看来,我们只有在法庭上见了,我会支持秦小玉向法庭递离婚状的。”

  黄念皖说完,转身迈着军人的步子走出了屋。常敬斋在屋子里声嘶力竭道:“姓黄的,你什么堂堂军人,老子当兵的时候,你还在你的娘肚子里嘞!”

  夜里,睡在石头商行地铺上的常敬斋,翻来覆去,总是睡不着。他的脑海里,总是浮现出黄念皖的美式军用吉普上那些花花绿绿的剪纸,常敬斋一眼就看出是秦小玉的手艺。过去,他轻易地就忽略了秦小玉那些轻飘飘的剪纸,但今天,那些剪纸在他眼里,在他脑海里是如此美丽,那美丽是锋利的,每一张剪纸都无情地划伤了他的心。黄念皖从哪里弄来了秦小玉那么多剪纸?他为什么要把它们明目张胆地贴满那辆美式军用吉普?他甚至开着贴满了秦小玉剪纸的军用吉普招摇过市,他难道是想让所有的腾越人知道他与秦小玉的私情?

  想到这里,常敬斋越发睡不安稳了。他索性翻身起床,穿衣推门出来,见三宝还守着那盏昏暗的马灯,就问:“三宝你为啥不去睡觉?”三宝说:“我知道老爷睡不着,我在给老爷守夜哩。”常敬斋听了三宝的话,耳朵眼里一阵舒服。“三宝,谁要你守夜了?快去睡觉。”

  “老爷,我也睡不着。”三宝打一个呵欠说。

  常敬斋问:“为什么睡不着?我听店里其他伙计讲,你平日里脑壳还没沾着枕头,鼾声就起来了。”

  “老爷,我脑子里有个问题。”三宝严肃地说。

  “什么鬼问题,搞得你三宝这瞌睡虫都睡不好觉了?”常敬斋笑了。

  “老爷,为啥子今天来找你的那个军人,满车都贴着小奶奶的剪纸?”三宝认真地问道。

  常敬斋没有回答,这刚好也是困惑他的问题。他烦躁地冲三宝呵斥起来:“三宝,你要再不去睡觉,明天就卷起铺盖走人好了,我不做你的师傅了!”
2007-12-14 07:17 PM#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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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宝被惊吓得站了起来,不明白师傅为何要冲他发这么大的火。但他正准备乖乖回屋睡觉时,常敬斋在他身后问道:

  “这二○○师是谁的部队,三宝,你知道不?”

  三宝急忙道:“听说这二○○师的头头是个有名的将军,名叫戴安澜。”

  黄念皖与秦小玉的相识,确实与剪纸有关。

  国民革命军第五军第二○○师军械所的少校副所长黄念皖来腾越纯属偶然,他本来是要跟随大部队经芒市去畹町的。二○○师的戴安澜将军选择了从畹町入缅远征。但黄念皖在途中接到了上级的命令,要他火速赶到腾越,在腾越城招募一批有文化的青年到军械所去学习修理汽车。远征需要大批的军械师,而部队里有文化的军人奇缺,上级就想到了教育发达、文化底蕴深厚的腾越。黄念皖出身于安徽名门,家境优裕,家学丰厚,特别是他的父亲,是安徽赫赫有名的古玩鉴赏收藏家,耳濡目染,父亲的嗜好也影响了黄念皖。于是,黄念皖养成了这样一种习惯:每到一座陌生的城市,他总要忙里偷闲,到古玩市场上转转,顺便也就淘些宝贝。有次戴安澜将军看了他的收藏,开玩笑说,黄念皖的藏品要是卖了,足可以养一个团。

  黄念皖这次来到腾越也不例外,他招募好学员后,就只身驱车来到了腾越有名的花鸟古玩市场。那天,秦小玉本来是跟常石头一起在古玩市场上卖剪纸的,但刚卖了一会儿,常石头的狐朋狗友就开始来找常石头了。常石头一见朋友,就再也坐不住了,屁颠屁颠地跟朋友寻开心去了。秦小玉一个人守着她的剪纸。就在这个时候,黄念皖出现了。一进古玩市场他就发现了秦小玉,要说在古玩市场里,秦小玉无疑是招惹人眼睛的一道亮丽的风景,但事实上,黄念皖发现秦小玉,并不是因为她的美貌,而是她面前那堆花花绿绿的剪纸。

  “是谁的徽派剪纸?”黄念皖问道。他认出是自己家乡的徽派剪纸。

  黄念皖的问话吓了低头发呆的秦小玉一跳,她没有想到在腾越城竟然有人能看出她的剪纸是徽派的。她一脸惊讶地抬起头来,一个斯文而帅气十足的年轻军人,一脸微笑着笔挺地立在她的面前。

  秦小玉慌忙起身,脸上露一个粲然的笑容说:“我的。先生怎么知道我的剪纸是徽派剪纸?”

  “我就是安徽人。”年轻军人边说边端详了一下秦小玉,忍不住夸奖道,“没想到这蛮野边城,会有像小姐这样长得生动的女人。”

  这是秦小玉第一次听人这样夸她,过去,她的耳朵里过多地钻进的是一些漂亮、美丽等俗气的词汇。而今天这个军人夸她用了一个她喜欢的词:生动。这个词让所有的女人听了都会心里觉得舒服。听到这个词,秦小玉的脸上泛起了羞涩的红晕。

  好在这时军人已经蹲下了身子。他认真地欣赏着剪纸,称赞道:“除了我祖母的剪纸,这是我看到过的最具才华的徽派剪纸了!”

  听年轻军人这样夸自己的剪纸,秦小玉有些不好意思:“您言过其实了,要说剪纸,我外祖母那才叫剪得好。”

  “你外祖母?”

  “是的。”秦小玉点点头说,“我外祖母也是安徽人。”

  年轻军人笑道:“那我们就是半个老乡了,看见你的剪纸,倒勾起我思乡之情了!”

  秦小玉说:“我也想家。”

  “小姐不是本地人?”年轻军人问道。

  “我是上海人。”秦小玉答道。

  “怪不得小姐如此与众不同,原来是大寨子来的。”年轻军人幽默了一句。在西南边陲,说大地方,就说大寨子。

  年轻军人把那些剪纸全拿在手上,并把它们凑到秦小玉眼前说:“你用不着为你的手艺而谦虚,你看,徽派剪纸讲究一个五色糅合,你看,你的五色搭配是如此完美,如此灿烂无比;徽派剪纸还讲究镂工,你看你的镂工是那么纤巧,那么细腻,你是真的剪出了徽派剪纸的神韵了。”
2007-12-14 07:17 PM#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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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秦小玉没想到这么个行武军人,会对剪纸艺术有如此精到的了解,她的脸上生出了崇敬之色。年轻军人说:“这些剪纸我全买下了。”

  “先生如果喜欢,就送给先生了。”秦小玉大方地说。能遇到如此知音,比什么价钱都贵重了。

  “那怎么行。”军人边说边掏腰包付钱。

  秦小玉装着生气的样子说:“先生如果真要付钱,我就不卖了。”

  年轻军人想了想,把掏出的钱包又装回腰包里,他对秦小玉说:“这样也好。我的背包里还有我的祖母送给我的几张剪纸,那可算徽派剪纸的绝品,可惜我把它放在腾越旅馆里了。这样吧,明天你来腾越旅馆,我把它送给你。”

  年轻军人说完转身就走了,走了几步又折了回来说:“我忘记自报家门了,我叫黄念皖,明天你来腾越旅馆,就说找黄念皖。”

  秦小玉没有回答,只呆站着,目送这个男人走向那辆美式军用吉普。黄念皖上了吉普又回头,冲呆站着的秦小玉大声喊:“明天我在腾越旅馆等你!”他的喊声太大了,大得整个古玩市场的人都听到了。

  秦小玉在黄念皖离去后的整个下午,都沉浸在回忆里。刚刚发生的这幕是她想都不敢想的梦境。秦小玉从来没有奢望在腾越这样的边城,会碰上对她的徽派剪纸有入木三分理解的知音,有人喜欢她的剪纸,对她已经是莫大的慰藉了,而这个黄念皖对她剪纸的赞美之辞,一阵一阵地从她脑海里泛起来,愉悦了她的内心。在腾越初春亮丽的阳光下,秦小玉的眼睛痒痒的,阳光像一根细细的针,扎了她的眼。

  “小妈,你咋个哭了?”在腾越城里跟朋友玩够了的常石头,推了自行车来载秦小玉回家。

  常石头的问话惊了秦小玉一下,她用手慌乱地揉揉发红的眼睛说:“这阳光强得像针一样,扎得人眼睛直痛。”

  秦小玉坐在常石头自行车的后座上,任常石头把车蹬得飞快。在秦小玉面前炫耀自己的车技,是常石头倍感快活的事。往日里,秦小玉总要叮嘱常石头,让他把车骑慢一点儿,而今天后座上的秦小玉一言不发。其实,秦小玉的心已经不在常石头的自行车上了,她觉得自己是坐在了黄念皖那辆动力强劲的美式军用吉普车上。这样的想法让她感到激动和羞耻。

  夜里,秦小玉失眠了。她的脑子里,全是黄念皖那句话,那句临别时黄念皖冲她喊的话:“我明天在腾越旅馆等你!”——这声音真大,大得整个古玩市场都似乎听到了,大得让她秦小玉想起来就心惊肉跳。这句话是一种召唤,让她心旌摇荡,让她心乱如麻。明天去不去腾越旅馆,成了今夜一个重要的问题。一个年轻的少妇,该不该去见一个仅一面之交的男人?这对秦小玉来说,是一个犹豫不决的问题,是一个让她倍感棘手的难题。

  第二天一早,常敬斋就去城里的商号了,秦小玉起床后,脸不洗头不梳地一个人坐在床前发呆,也许是昨夜想得太多了,现在她的脑子里一片空白。这样坐了一阵后,她才开始洗漱,下人在她洗漱完后送来了早点,端着那碗黏稠的稀豆粉,秦小玉一点儿食欲也没有。

  她决定不去腾越旅馆,并认为这是一个理智的决定,尽管这个决定让她若有所失,让她心中疼痛,但她认为,只有这样才能显示自己的庄重。独自一人去见一面之交的男人,对于任何一个少妇来说都不是一种庄重的行为。

  她想用剪纸来平息自己内心纷乱的情绪,但遗憾的是,今天,秦小玉的脑子变得非常的笨,手变得非常的拙,剪纸的过程错误百出,气得秦小玉把手中的剪刀扔在了地上。百无聊赖的她,只好一个人抱了手在屋子里转悠,那些贴在窗上的和墙面上的剪纸,虽然是出自自己的手,但今天看起来却别有一番味道,仿佛是别人的杰作一样。她看到剪纸,就又想到了黄念皖对徽派剪纸的独到见解。说真的,秦小玉对徽派剪纸,并没有系统全面的了解,她所认识的徽派剪纸,仅限于她外祖母的那点儿言传身教。其他的徽派剪纸是什么样的?这是一个对秦小玉充满了诱惑力的问题。黄念皖说他的背包里有他祖母的徽派剪纸,并且主动提出送给她。秦小玉想到这里,对看黄念皖祖母的剪纸充满了渴望。
2007-12-14 07:18 PM#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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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秦小玉决定去腾越旅馆,她用这个决定否定了先前那个不去的决定。这个去的决定让她一下子精神起来,心里仿佛也轻松愉快了许多。她脚步轻快地走出后院,到前院她本想让常石头骑车送她去,但看见常石头的门窗紧闭,秦小玉知道他还在酣睡,就一个人走出了常家大院。

  巷口有人家正在修贞节牌坊,那人家的老太太,十八岁嫁过来,二十岁开始守寡,活了八十八岁,守寡六十八年。六十八年里青灯孤影,六十八年里她静静地守望岁月。二十岁那年,年轻的丈夫随着马帮走夷方,从此踏上不归路。消息依旧是马帮传回来的,马锅头说他的男人害“哑瘴”死在了夷方。她男人跟她结婚两年,没在她身上播下种子。族人们甚至不关心自己客死夷方的亲人尸骨遗于何处,就开始热烈地讨论一个问题,那是关于她的问题,讨论的结果是她必须“守志”。族人们专门为她盖了“守志房”,还从族里的田地里,拨出最肥沃的一块水田,做她的“守志田”。六十八年里,她衣食无忧,一心一意守志。用一个女人特有的忍耐和克制,对付着日子的凄清与惨淡,终于在她单调寂寞的生命结束后,赢取了乡人们的齐声赞叹和感慨,也为自己赢得了这正立着的贞节牌坊。这和顺古镇,密布了大大小小的贞节牌坊,每当秦小玉打它们旁边走过,都感到一阵阴沉的冰凉。用几十年的青灯素衣,换一份死后的冠冕堂皇,值与不值?这对秦小玉是个问题,在和顺古镇却不是问题。

  秦小玉从还在立着的贞节牌坊前走过,她看见那家族人的脸上写满了骄傲,正在喜笑颜开地给做活的匠人们传烟。秦小玉轻声叹息了一下,就快速离开了。

  她在古镇前唤了一辆马车。马车在铺了火山石的路上颠簸起来,她发现跟马车一起颠簸着的,还有她的心。她感到浑身燥热,头上沁出了密密的汗珠,便掏出手帕来抹额上的汗。那洒过香水的手帕散发出的香味,让整条道路都芳香起来了。

  当她站在腾越旅馆黄念皖的客房前时,再次处在了矛盾中,这门敲还是不敲,是勇敢地进去还是胆怯地转身离开,让她左右为难。她甚至希望黄念皖昨天说的是一句玩笑话,或者是一个恶作剧,他现在根本不在房间里最好。

  她还是敲了门。门迅速地随着敲门声打开了。“我还以为你不会来了。”黄念皖看着表情木然的她说。秦小玉从黄念皖表情上看出来,在等待她的过程中,他也失去了耐心,否则,他的语气不会那么急促,表情也不会是那么焦躁不安。

  “我是来看剪纸的。”秦小玉小声地说。

  黄念皖早已把剪纸拿出来,摆在了床头柜上。黄念皖说的是真话,他祖母的剪纸,无论是线条的流畅还是镂工的细致,无论是总体的构思还是细部的把握,都巧夺天工,恰到好处。秦小玉看着这么漂亮的剪纸,顿觉眼前一亮,忍不住细细端详起来。

  “拿回家再细细看吧,这是送给你的。”黄念皖看秦小玉全神贯注的样子说道。

  秦小玉小心地把剪纸放进自己的手包里,然后她微笑着对黄念皖说:“谢谢,黄先生,我该走了。”

  “就要走?”黄念皖一脸失望的表情,“难道除了剪纸,我们就无话可说了,小姐,你姓甚名谁,我都还不知道哩。”

  “我叫秦小玉。”她说。

  “那么秦小玉小姐,我郑重地邀请你做我的向导,来腾越之前,听人说腾越风光很美。”黄念皖凝视着秦小玉说。

  秦小玉没吭声,不停地搓着手,她没有想到黄念皖会提出让她当向导的请求。

  “我看秦小姐是不愿意当我的向导了?”黄念皖失望的表情在加重,话里充满了遗憾。

  “不是这样的。”秦小玉摆了摆手,一脸为难地说,“虽然我来腾越已经八年了,但黄先生,不瞒你说,腾越的风景点,我不仅没去过,而且一无所知。”

  “那就更应该去了。”黄念皖说,“我们现在就走。”说完,人已经走在了前面。
2007-12-14 07:19 PM#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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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秦小玉想拒绝,但又说不出口,只好跟了黄念皖下楼。在腾越旅馆的后院,停着黄念皖的美式军用吉普。让秦小玉大惊失色的是:那辆美式军用吉普上,贴满了她的剪纸。

  “你怎么可以这样?”惊讶了半天的秦小玉埋怨道。

  “为什么不可以这样?”黄念皖不解地问。

  “这样多不好。”秦小玉小声地说。

  “为什么不好,你不觉得这很漂亮吗?”黄念皖边说边伸出手,将秦小玉扶了坐在副驾驶的位置上。

  随后他上了车,轰动了油门,驶出了腾越旅馆。汽车在腾越城的街道上缓慢行驶,秦小玉低垂着头,她怕人们看到车身上那些花花绿绿的剪纸,这种敞篷的美式军用吉普,让秦小玉觉得过分招摇,过分难堪。

  总算出了城,秦小玉喘了一口气。黄念皖开始轰油门提速。出了城的汽车箭一样地飞奔起来。秦小玉感到耳边都是风的叫声,头发也飞扬了起来。腾越初春的原野上,这飞奔的吉普像一匹脱缰野马,冲动、蛮横、充满激情。

  秦小玉说:“黄先生,你能不能开慢点,我都差不多要飞起来了。”

  黄念皖大声说:“秦小姐,你大声一点,我听不清楚你说的话。”

  秦小玉大声道:“我都要飞起来了——”

  “飞起来好啊——”黄念皖笑道,车开得更快了。在腾越安静的原野里,这急速行驶的美式军用吉普,又像一把尖叫着飞翔着的刀子。秦小玉的一只手紧紧地抓住前面的扶手,另一只紧紧地捂着怦怦直跳的胸口。

  汽车掠过了田野,村庄,进入了渺无人烟的野地。突然间,汽车偏离了方向,驶离了路面,跳跃着奔向灌木丛生的野地,野鸟被粗重的马达声惊飞了起来,在天空中扑棱棱地乱飞。

  “你疯了吗?”秦小玉尖叫着问。

  汽车终于在野地上停了下来。看着紧张得喘不过气来的秦小玉,黄念皖侧身,一把就将秦小玉抱了起来。

  这更是秦小玉没想到的,她吓得惊叫了起来,在静寂的野地里,她的叫声清脆而尖厉。“你不能这样,你放开我!”她喊道,边喊边挣扎着。

  他把她放下来站在地上,但手并没有松开她的身子,而是越发搂得紧了。秦小玉感到自己就要窒息了。但她依旧本能地挣扎着,可他的手太有力了,挣扎的结果只是显示了她的软弱无力。“不能这样。”她有气无力地说。

  他低下头来,用自己的嘴封住了她的嘴。他的吻跟他开的车一样急促而粗野,他坚硬的胡子扎得她嘴唇生痛,他的舌头像跳跃的火苗钻进她的口腔,跟她的舌头纠缠在了一起,随即,也把她的舌头点燃了。她吃惊地发现,他轻易地就点燃了她内心的欲望。

  他的手先在她的颈上肩上胡乱地抚摸,接着,就莽撞地滑到了她的胸部,他的毛手毛脚弄痛了她的乳房。她想说你不能这样,不能这样,但话语在她的口腔里变成了奇怪的呢喃声。

  当她感到他在脱她衣服的时候,她更加拼命地挣扎起来。但任何挣扎都是徒劳的,他轻易地将她脱了个一丝不挂。这时他放开了她,开始解自己军服的纽扣。她转身捂着脸赤裸着身子跑开了,他不慌不忙地脱着衣服,任她在原野上赤裸着跑。他自信得像一头狮子,而她不过是一只羔羊。她跑了一阵,就蹲在地上哭开了。脱光了衣服的他健步向哭泣的她走去,走到她的身边,低头用手擦她脸上的泪水。她泪眼婆娑地抬起头来,就看到了那挺立的男根。这是她从未见过的,她跟常敬斋八年,八年来常敬斋从来没有脱下过他的裤衩。眼前挺立的男根也像黄念皖一样,冲动、自负。

  他把那些散发着松香味的松枝条摘下来,铺成一片,然后轻轻地把她抱起来,放到柔软的松毛上。此时的她温顺得像一只羔羊,听任着他的摆布。当他伏到她的身上,她感受到他那粗大的男根迅猛地进入了她的身体。

  她的身子战栗起来,像翻滚的波浪,起起伏伏,配合着他抽动的节奏。他粗重的喘息声划过她的耳际和颈项,弄得耳根和颈项也有了一种痒痒的快感。在他的抽动中,她感到她的下身充满了潮湿的快感。这种快感的强烈和持久,是常敬斋的手不可比拟的。她呻吟着,喘息着,任他把她带向一个个高潮。直到最后,她感到有一种东西在她身体内部炸开来……
2007-12-14 07:19 PM#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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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疯狂过后,他坐起来,凝视着她说:“我爱你!”

  这是她现在最想听到的话,也是最怕听到的话。她从松针上爬起来,一头扎进他怀里说:“我可是一个有丈夫的女人啊——”

  她边说边用力捶打着他赤裸的胸膛……

  常敬斋咽不下这口气,黄念皖明目张胆地跑到商行里与他交涉,分明就是对他的蔑视和挑衅,特别是他咄咄逼人的青春和活力四射的自信,更是深深地刺痛了常敬斋。当他听说二○○师师长戴安澜将军正在畹町准备远征时,他决定去找他。

  戴安澜将军正在为准备远征忙得不亦乐乎,黄念皖的行为无疑是给他添了乱子。在听完常敬斋的告状后,气得他摔了手中的杯子。“民族危亡之际,他黄念皖还不忘儿女私情,这哪是什么合格军人?人家的有夫之妇,他敢勾引,真是色胆包天!定当军法从事!”

  身边的副官提醒他,说处理黄念皖容易,但今后远征军里要找黄念皖这样的技术人才可就难了。

  这话还真提醒了将军,戴将军一个劲地搔着头皮。常敬斋看他面有难色,就说:“我听说将军深明大义,执法如山,不徇私情,才赶远路来找将军的。将军你可得为我做主。”

  “唉,常老板,”戴将军叹一口气说,“如果是个一般的军官,我让军法处拉出去毙了就是了。可这黄念皖不是,他是我二○○师响当当的技术人才,是汽车修理方面的专家。他毕业于西南联大,本来已考取了去美国留学,但为了抗日,不惜投笔从戎。他有一手绝活,就是什么毛病的汽车,经他一捣鼓,就又会一溜烟跑起来。我把他当宝贝,可他竟然违反军规,干出这种既伤天害理,又丢二○○师颜面的事。常老板,你换换位置想想,我为难不为难。我这是远征啊,大量弹药和军需物资都需要运输。”

  常敬斋说:“戴将军,谁又会站在我的位置上想想呢?”

  戴将军用手托着下巴,认真地点头说:“这倒也是,一个大男人谁也难咽下这样的气的。常老板,你看这样行不行,这黄念皖,我把他绑来,任你发落。常老板,我听你的。”

  “这怎么行?”常敬斋反倒为难起来。

  戴将军挥挥手说:“就这么定了。”

  这时,黄念皖刚好带着新招募的学员来到军械所,刚进门就被执法宪兵绑了。黄念皖挣扎着问为何要绑他,执法宪兵说:“等会儿你问戴师长好了。”

  黄念皖被宪兵们押到了戴将军的指挥部,进门一见常敬斋便什么都明白了。戴将军厉声问道:“你背着我干什么好事了?”

  “师长,你可别听他瞎说。”黄念皖瞄了一眼常敬斋又转向戴安澜将军,“报告将军,我在腾越城爱上了一个叫秦小玉的女子,她会剪我们徽派的剪纸,我和秦小玉的感情是真正的爱情,我爱她,她也爱我。”

  “黄念皖,你知不知道人家是有夫之妇?”戴安澜将军的语气更加严厉。

  “报告师长,刚开始时不知道,后来知道了,可是一切都来不及了。”黄念皖回答说。

  “来不及了?”戴安澜将军皱眉问,“什么意思?”

  “将军,等我知道她有丈夫的时候我们已经爱上了。”黄念皖坦诚地回答道。

  “黄念皖,我现在告诉你,如何处理你,我已经没了权力,这个权力我交给常老板了。”戴将军对黄念皖说。

  “师长,你不能这样。”黄念皖喊道。

  常敬斋看了看五花大绑的黄念皖,面无表情地问道:“你说秦小玉喜欢你?”对于常敬斋来说,爱字是很难说出口的。

  “是的。”黄念皖认真地说,“我爱她,她也爱我!”

  “你的话谁可以作证?”常敬斋问。

  “谁……”黄念皖皱着眉头想了一下昂头说,“苍天可以作证!”

  常敬斋坐在椅子上沉默了一阵,拍了拍身子站起来,依旧面无表情地说:“那我成全你们。”说完抬腿扬长而去。
2007-12-14 07:20 PM#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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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戴安澜将军没有想到常敬斋会作出这样的决定,他用充满敬意的口气对常敬斋道:“先生一路走好!”

  秦小玉是黄念皖来接走的。那天,常敬斋回到了自己的家中,他一个人坐在屋子里抽闷烟。秦小玉一个人沉默地收拾她的东西,临走的时候,她向常敬斋跪下了。常敬斋头也不抬,还是一个劲儿地抽烟,只是他握烟斗的手颤抖了一下,些许烟灰掉在了他质地精良的马褂上。

  秦小玉提着行李吃力地出了门,一群下人抱着手,没有一个来帮她。他们的脸上,写满了鄙夷。

  秦小玉出院子门的时候,听到了常敬斋呼唤下人的声音,那声音秦小玉听起来既苍凉又孤独,她的心收缩了一下,隐隐有些作痛,但她的脚步没有停下来,她走出常家大院的脚步在下人们看来是如此坚决。

  被唤的下人匆匆跟进屋子来,他看见常敬斋手中提着一个翡翠挂件,那是一个做工考究、质地优良的平安扣。常敬斋说:“把这平安扣给小奶奶送去。”

  下人奔出门去,在和顺古镇火山石垒成的灰色的巷子里追上了秦小玉。秦小玉握着那个平安扣,泪水就从脸上流下来了……
2007-12-14 07:20 PM#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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