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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题: 【连载】《翡暖翠寒 》第一章 失败之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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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载】《翡暖翠寒 》第一章 失败之手

作者:潘灵


  潘灵,男,布依族,1966年7月生于云南巧家,1988年7月毕业于云南师范大学教育系,系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云南省作家协会常务理事,云南省作协青年创作指导委员会副主任,云南省影视创作指导小组成员,云南省作协首批签约作家,鲁迅文学院首届全国青年作家高级研讨班学员。1985年开始文学创作,曾在《十月》、《钟山》、《大家》、《读者》、《长城》、《芙蓉》、《中华文学选刊》、《作品与争鸣》、《啄木鸟》等刊物上发表了中短篇小说50余篇,出版有中篇小说集《风吹雪》,长篇小说《血恋》、《情逝》、《红风筝》、《香格里拉》、《翡暖翠寒》。2006年,鉴于他的创作实绩,获得了云南省“四个一批”人才奖。云南省出版集团印刷发行部副部长、编审。现在中共保山市委宣传部挂职体验生活,任副部长。

小说简介


  故事以辛亥革命和抗日战争为背景,讲述了云南辛亥革命将领张文光被害后,其侍卫常敬斋亡命夷方。在缅甸,常经历了遇马帮相救,在码头下苦力,进寺庙当教练,过原始森林遇野人,入帕敢挖玉,得名师指点练成玉雕绝技等诸多经历。在日本人占领腾越后,为给爱子报仇,他单枪匹马射杀日本兵,打入日军内部盗城防图,演义了一幕幕惊心动魄的传奇故事。扣人心弦的情节、奇异的文化,使这部小说具有了较强的可读性和丰富的人文内涵。


一块“硬玉”的抗日传奇:《翡暖翠寒 》



图片附件: feinuancuihan.jpg (2007-12-14 07:31 PM, 6.27 K)



第一章 失败之手



  更声回荡在1942年的西南边城腾越初春的夜空,空洞而沉闷。常敬斋像往常一样停下手中的活计,吩咐商号的店员收拾物件关店门。作为腾越城闻名遐迩的玉石商贾和玉雕大师,常敬斋对工作的认真和刻苦,一直是腾越翡翠行当里的楷模。从早晨工作到更声起,是他的一个习惯,并非刻意为之;他起身去洗手,换衣服,出行和工作,绝不穿同样的衣服,这也是他的习惯。而洗手,对他来说,简直就是一种繁复的仪式。

  准确地说,常敬斋的洗手应该称为净手。他净手的过程,严谨的态度毫不逊于他的玉石雕刻。他洗手的时候,手下的徒弟得备好三盆水,一盆是凉水,另一盆是温水,最后一盆就是滚烫的开水了。常敬斋先用凉水冲手,将雕刻中沾在手上的灰尘和汗渍洗去。然后,他的手转移到第二盆温水里,他先将手安静地放在温水里浸泡,闭目沉思的样子显出几分沉迷和陶醉。泡大约三分钟后,他开始往手上抹那些马帮从缅甸贩卖过来的洋叶子,洋叶子其实就是香皂,抹了香皂的手泛起小小的白色泡沫,在双手互相的揉搓中,常敬斋会体会到一种光滑的感觉。这种感觉对常敬斋来说是奇妙的,那是青春的回归与活力。然后,他会恋恋不舍地洗去手上香皂的泡沫,把目光聚集到最后那盆热气腾腾的开水里,样子像一个准备战斗的战士。他迟疑一下,把手迅速伸进滚烫的水里,随即又迅速缩回来,这样一伸一缩的动作快如闪电,同样的动作在重复一百次后,他的手变得通红,仪式也就完成了。有传闻说常敬斋洗手是在练一种功夫,也有人问过他其中的奥妙所在,他总是笑而不答。

  洗完手后,他开始换衣服。长衫、马褂、瓜皮帽,这是他展示给外人的一成不变的装束,变的只是衣服的质地和颜色。换好衣服后,他拉开身边桌面下的抽屉,将一尊檀香木雕成的喜笑颜开的佛像拿出来。那是一尊小小的坐佛,因为长期被放在手中把玩的缘故,它已经变得光滑无比,在油灯的照射下,散发出细腻的光芒。常敬斋手中把玩着这小小的物件,带着大徒弟三宝在石头商号的整个庭院里走一遭,这当然也是他多年养成的习惯,他总是这样训导三宝:要做老板,就要注重细节,细节决定着成败和命运。当他确信没有一丝纰漏后,才会转回去,将坐佛放回原处。这个时候,整个商号里,就会弥漫了一股淡淡的檀香香味。

  常敬斋向三宝和守店的店员道别。三宝说外面有些乱,新来了好多当兵的,要不要送送他。他摇摇头,摆摆手,出了店门。

  门外,马夫手提一盏马灯早已恭候着了。见了常敬斋,一脸笑容地迎了上去,把他扶到了上马石上。然后牵过马。常敬斋轻轻一抬腿就上了马。街上不是三宝说的有些乱,而是相当地乱,一条街挤满了士兵和看热闹的人群,美式军用吉普的喇叭声此起彼伏。马夫说:“老爷,那么多的兵,是不是要打仗了?”

  “打仗是当兵人的事。”常敬斋的回答就像这初春的夜晚一样充满凉意。马夫明白老板是在提醒自己不要多管闲事。于是他不敢再吭声,提了马灯牵着马在人群中慢慢走,只是那双小眼睛依旧东看看西瞧瞧地充满了好奇。迎面一群学生围在文星楼前新搭的戏台上,正在演出。在巨大的美式汽灯照射下,台上的人很引人注目。“抗日救国,匹夫有责”的喊声很响。马夫忍不住又问:“老爷,这匹夫是什么意思?”

  常敬斋道:“就是我们普通人。”

  “老爷。”马夫转过身,抬头看他一眼说,“你怎么会是普通人,普通人是我这种。”

  “你怎么这么嗦。”常敬斋斥责道。

  马夫这下子是真不敢出声儿了,他垂头丧气提着灯牵了马往前走,不一会儿就出了城,他们的目的地是离城八里地的和顺古镇,常敬斋的家就在古镇的一座深宅大院里。

  郊外的夜漆一样黑。在马灯微弱的灯影里,一匹温驯的老马和两个沉默的路人显出浓重的压抑。这种压抑感压迫着常敬斋,让他感到有些喘不过气。为对抗心中这种压抑感,他忍不住扯开嗓子唱起了《 阳温暾小引 》:
2007-12-14 07:07 PM#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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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本是道中人辛苦尝透;

  才把这俗语言劝劝众俦……

  常敬斋唱了两句,唤一声前面的马夫,问他为啥不一起唱。马夫说:“我不会。”常敬斋说:“走过夷方的人,没有不会唱这歌的。”马夫说:“老爷,我要是走过夷方就好了。我要是走过夷方,也就不给你牵马了,我也像你一样做老板了。”常敬斋笑道:“你真以为走夷方那么轻巧,穷走夷方急走场,是不得已的事情,走夷方就能发财当老板,那腾越人不都走夷方了?你听我唱给你听。”

  常敬斋又唱道:

  最凶险,过夷山,时刻担忧;

  受饥饿,受风霜,面黄皮瘦;

  到八莫,又焦着,过水乘舟。

  马夫听了,说这歌声怪惨的,让人听了想哭。常敬斋说:“真正想哭的,不是唱的这些,而是那些思乡想亲的段落。我唱一段给你听听。”

  常敬斋咳嗽了一声,像是清嗓子,但他终究没唱。马夫回头问:“老爷,你不是要唱一段给我听听的吗?”

  “算了。”常敬斋说,语气里有些忧伤。二人于是又不再言语,依旧沉默了往前走。从高黎贡山吹拂过来的夜风,拂过他们都有些沧桑的脸庞。

  不一会儿他们就来到了和顺古镇前的牌坊前,在马灯昏暗的亮光里,巨大的牌坊像一尊大神,庄严而沉重地矗立在常敬斋面前,牌坊上还残留着怒江剧社宣传抗日演出后的横幅,在夜风中发出奇异的声响。常敬斋抬头看了一眼模糊不清的横幅,轻轻拍了一下马肚子。马比先前走得急了些,“嘚嘚”的马蹄声在和顺古镇用火山石铺就的巷子里响起,随即又被夜色淹没。

  下人们早已睡去了,只有守门人还在门前的石礅上咕咕地抽着水烟筒,见常敬斋回来,便放下水烟筒起身迎接,恭敬的样子像一个患了佝偻病的人。

  “小奶奶还在后院等着您哩。”看门人手提了灯笼小跑在常敬斋的前面说。他说的小奶奶是常敬斋的夫人秦小玉,因为她年纪实在太轻,所以下人们都习惯叫她小奶奶了。

  秦小玉确实还在后院等着他,她屋里的灯还亮着,这让常敬斋真正感到了一点儿初春的暖意。

  常敬斋推门进到秦小玉的屋里,吓了正在专心剪纸的秦小玉一跳。见老爷回来了,秦小玉慌忙收拾了剪纸和那些纸屑,起身给常敬斋泡茶。

  常敬斋在椅子上坐定,目光温和地看着秦小玉泡茶。秦小玉泡的是普洱茶,她先温壶,然后把掰好的普洱茶小心地放进温好的壶里,再往里面加滚烫的开水,然后将头道茶倒进茶杯里温杯,再往温好的杯里续上二道茶。秦小玉泡茶的熟练和优雅就像一个训练有素的茶艺师,看她泡茶对常敬斋来说就是一种享受。

  屋子里燃着的印度纹香已经过半,普洱茶的香味和印度纹香的香味纠缠在一起,产生了异香。这种香味一直让常敬斋着迷。当秦小玉把泡好的普洱茶端到他面前,他接过轻轻呷一口,脸上就露出了一丝快活的表情。他端着茶杯问:“洗过了吗?”

  秦小玉点了点头。常敬斋问秦小玉洗过没有,是一种提示,是告诉秦小玉他今晚要做那样的事。

  喝完茶的常敬斋没有了路上的沉重,身心都轻松了很多。他哼着小曲进了卧室。卧室里依旧有印度纹香淡淡的香味,常敬斋看到,床头柜上那根新燃上的印度纹香升起袅袅轻烟,秦小玉已经脱光了衣服候在床上。

  常敬斋把衣服脱了,只穿了条裤衩,来到床边,掀开了秦小玉身上的被子。秦小玉洁白如玉的身子战抖了一下,好像是感到了夜的凉意。常敬斋伸出手,轻轻将秦小玉额前的几丝头发拢到后面,手便轻车熟路地在秦小玉的身子上游走开来。

  常敬斋与秦小玉的性生活,手是重要的工具,也是唯一的。对于常敬斋来说,手就是他的性器官,至少可以这么说,手是他性器官的替代物。事实上,自从他把秦小玉娶过来,性生活都是用手来完成的,秦小玉也只体会过用手来实现的性生活。
2007-12-14 07:07 PM#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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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年前,当常敬斋把秦小玉从上海带回腾越城,整个腾越城都被轰动了。这轰动效应缘于两个方面:一方面,腾越的名商巨贾娶了大上海貌若天仙的千金小姐,足以让偏居一隅的腾越人心旌摇荡;另一方面,大家都知道这赫赫有名的翡翠巨商在夫妻生活方面是个废人。把这么个貌若天仙的美人当花瓶摆着,又让腾越人多了些许遗憾。一时间,关于常敬斋如何来满足这位上海千金小姐的性要求就成了腾越人最感兴趣的话题。有人说这上海美人好看不中用,马上就有人纠正不是上海美人不中用,而是常老板不中用。有人公然为揣测常敬斋的夫妻生活争论得面红耳赤,甚至动起手来,真是皇帝不急急死了太监。更有用心险恶的,在茶馆里见常敬斋游手好闲的大儿子常石头,就嬉皮笑脸说:“石头,那上海小姐摆在你家里可惜了,你爹不能你还不能?”直引起人们一阵浪笑。

  事实是所有的腾越人都错了,他们轻易地忽略了常敬斋的手。在腾越翡翠界,没有不崇拜常敬斋这双手的。这不是一双一般意义的手,而是一双价可敌国的传奇之手。这不仅因为在翡翠的雕刻方面,腾越无人能敌;更重要的是,这双手在翡翠的辨别方面,胜过所有腾越从事翡翠生意的名商的眼睛。一块翡翠毛石,只要放到常敬斋的手上,它的真假优劣,在他一阵抚摸中就有了结论。对于那些嗜好赌石的商人来说,都恨不得把那双手砍了装在自己的手上。这双在腾越翡翠界声名显赫的手,却在腾越人谈论常敬斋的夫妻生活的时候被轻视了,这是那些喜欢窥探别人隐私的腾越人始料不及的。

  常敬斋用这双手,让秦小玉体会到了性爱生活的甜美。在这双手下,秦小玉是一个顺从的奴隶,常敬斋可以让秦小玉平静如水,也可以使她翻腾似波。常敬斋用这双手,一次又一次把秦小玉送上性爱的高潮。当常家的下人私下告诉别人,说秦小玉夜里放纵的呻吟声弄得他们毛焦火燎睡不好觉时,人们还固执地认为那不过是常家下人为了主人的面子编造出来的弥天大谎。

  但八年了,腾越人没有看到这对老夫少妻因为性爱各奔东西,也没有听说秦小玉红杏出墙的绯闻。人们早已不再谈论这个话题,它已经没有了任何兴奋点,人们只见常敬斋专心致志地做着他的翡翠生意。而秦小玉,则平静地生活在离城八里地的和顺古镇那造型典雅、纹饰华美的常家深宅大院里。

  说秦小玉的生活是平静的,表面上看来确实如此。她的静谧和优雅,是和顺古镇人的骄傲。但事实上,秦小玉的内心却很不平静,这不平静的内心与性生活无关。在这安静得时间似乎都停滞了的深宅大院里,秦小玉的内心时刻涌起阵阵孤独。常敬斋对手的自负,让他们的夫妻生活中很少有言语的交流,两个生活背景完全不同的人,要找到一个共同的话题是困难的。何况秦小玉住了八年,在听腾越方言的时候依旧感觉吃力,而秦小玉的上海腔,更让常敬斋摸不着头脑。当然,语言差异并不是造成他们交流的主要障碍,这方面的主要责任在常敬斋,更主要在那双手,那双手主导了所有的夫妻生活。有段时间,秦小玉把自己锁在屋子里,对着镜子疯狂地讲上海活,直说得嗓子发痛。但这种方式显然不能缓解她内心的空虚和孤独。在强烈的思乡念亲情结中,她想到了那个从安徽嫁到上海来的外婆和外婆教她的徽派剪纸。于是她让下人买来了纸和剪刀,把她的日常生活全部投入到剪纸中。

  秦小玉把剪纸贴满了常家大院所有的窗棂,甚至木质墙面上也贴满了。为了引起常敬斋注意,她甚至在自己的床帏里也贴满了剪纸。遗憾的是,常敬斋对这一切视而不见,秦小玉从来没有从常敬斋嘴里听说过半句表扬或批评的话。按理说,对传统文化多有涉猎,对民间艺术广泛了解的常敬斋,不可能没有注意过秦小玉的剪纸。公正地说,秦小玉的剪纸艺术,还是大有称道之处的。秦小玉剪的仪仗器物,五色糅合,备极灿烂,雕镂纤巧,殆类神工,堪称佳品杰作。特别是她剪的人物,栩栩如生,宛若真者,颇得徽派剪纸真传。这样水准的剪纸,对于一代玉雕大师的常敬斋,不可能视若无物,不可能不被触动。常敬斋对秦小玉的剪纸取冷漠态度的解释似乎只有一个:他在刻意回避。
2007-12-14 07:08 PM#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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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倒是闲游浪荡惯了的常石头,很喜欢秦小玉的剪纸。当然,常石头喜欢秦小玉的剪纸,首先是喜欢了秦小玉这个人。抛开辈分的关系,秦小玉和常石头几乎就是同龄人。同龄人在一起,是很容易找到话题的。但常石头喜欢秦小玉,不是因为彼此有话可说,而是因为常石头在父亲那儿无法实现的物质要求,在秦小玉这儿能轻易得到。进酒店的酒钱,下烟馆的烟钱,甚至逛窑子的钱。所以常石头经常在腾越城里对外人夸耀,说小妈对我好着哩。有人就取笑他问,“你小妈对你好,到底好到什么程度,让你摸奶子了?”常石头就会红了脸,说,“你妈对你好,你也摸你妈奶子?”

  常石头对秦小玉是尊重的,这种尊重后来发展到了近乎崇拜的地步,他一晃二十好几不娶亲,就是心目中有了秦小玉这个偶像。要在腾越城找一个上海养育出来的秦小玉似的人物,这显然是不可能的,所以,常石头至今依旧孑身一人。每次,常石头看了秦小玉的剪纸,就直说好看。秦小玉问常石头好看在哪里,他搔着头皮说,好看就是好看,没的理由。秦小玉知道常石头并不能看懂她的剪纸,但听他的夸奖依旧心里高兴。有一天,常石头的一群狐朋狗友嚷着要常石头请他们到腾越食府吃酒,于是他从腾越城跑回来找秦小玉讨钱,不巧秦小玉染了小疾去看中医了,情急之下常石头抓起秦小玉桌上的剪纸就走。到了腾越城的花鸟古玩市场,他摆起了地摊。没想到的是,不多一会儿那些剪纸就卖完了。常石头拿了卖剪纸的钱,来到腾越食府同狐朋狗友海吃山喝了一顿,结账后竟然口袋里还有富余。常石头回到家,把卖剪纸的事跟秦小玉讲了。秦小玉激动得拉着他的手问:“石头,真的有人喜欢我的剪纸?”常石头点点头。秦小玉一双美丽的大眼看着常石头又问:“石头,你不会是逗我高兴编的谎吧?”

  当秦小玉确信自己的剪纸有人喜欢而且还出钱买走了之后,她呜呜咽咽地哭开了。秦小玉一哭,可急坏了常石头,他跺着脚问:“小妈,是什么惹你生气了,哭得这么伤心?”秦小玉抹了抹眼泪,破涕为笑道:“小妈哪是伤心,小妈这是高兴!”

  从那以后,俩人避了常敬斋,在腾越的花鸟古玩市场卖起了剪纸。在这个鱼龙混杂、淘宝高手和骗子云集的市场上,秦小玉的出现,是市场里最大的亮点。她的剪纸,也成了市场里的抢手货。

  常敬斋似乎并不知道秦小玉卖剪纸的事,他依然像今晚一样,夜里回来,在心情愉快的时候用手来把秦小玉带到性爱的峰巅。秦小玉自从嫁给常敬斋,并没有显出任何憔悴的迹象,反倒像雨后的蜜桃,越来越水灵了。八年的少妇生活,秦小玉变得更丰腴,更楚楚动人了。这上海来的美人儿,被高黎贡山的水土滋润后,出落成一个腾越地方的美神了。

  而今晚常敬斋感到了异样,他的手明确地在告诉他,秦小玉的身子不是在迎合他,而是隐秘而执著地排斥他。他的手似乎失灵了,秦小玉的身体和情绪不再服从它的调遣。他这双自信的手,在秦小玉隐秘之处迷失了自己,它不再能引领秦小玉的快感。最要命的是,秦小玉的身体似乎厌恶了这双手,她的身子并不因为这双手的游走而打开,而是在闭合,在轻蔑。当常敬斋真正意识到秦小玉今夜的呻吟声是装出来的,高潮是假的的时候,他缩回了自己的手。

  “你在欺骗我!”常敬斋冷冷地说。他的目光像一把锋利的刀子,尖锐而寒冷。

  “没……有。”秦小玉道。但她语气是如此的不自信,否认也显得软弱无力。

  常敬斋翻身起来,赤裸的后背碰到了还在慢慢燃着的印度纹香,被灼了一下。他转身,愤怒地将纹香从香炉中拔出来,折断后扔到了地上。

  “秦小玉,你说了假话。”他的手捏成拳在秦小玉眼前晃动着说,“我这双手是那么轻易就被骗过的吗?”

  秦小玉哭了,哭声证明了她的欺骗,她确实不善于说假话,制作假象的捉襟见肘让她感到自己是如此地笨拙。
2007-12-14 07:13 PM#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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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谁引诱了你?”常敬斋的问话里充满了痛苦和愤怒。

  秦小玉没有回答,哭声有些打颤。常敬斋的问话触动了秦小玉最深的隐秘,她的哭声证明了内心深处的紧张。精明老练的常敬斋沮丧到了极点。他内心深处被一个巨大的问号死死地钩住了,这个人是谁?这个人会是谁?常敬斋的脑海里开始搜索与秦小玉交往密切的人。直到这时常敬斋才发现,自己对秦小玉的世界是如此地缺乏了解,在他的脑海里,秦小玉的世界苍白而单调,这个世界里,似乎只有两个男人出现过,一个是自己,另一个就是自己的儿子常石头。那么,那个勾引秦小玉的男人会是常石头吗?这个想都没有想到的问题,现在却把他的五脏六腑纠结了起来,发出阵阵剧烈的疼痛。当他回想起徒弟三宝的话时,他坚信这个伤害自己的男人就是儿子常石头了。他清楚地记得那时的情景,腾越县长托人来请他刻图章,三宝从外面办事回来。三宝说:“老爷,我在大街上看到石头和小奶奶了。石头骑着单车,后座上驮着小奶奶。小奶奶太漂亮了,引得街边做生意的人都盯了小奶奶看。”常敬斋说:“三宝,我还以为你又要告我石头在外滋事了。要做一个好的玉雕师,必须心无旁骛。”当时,常敬斋确实没把三宝的话当回事。儿子驮着秦小玉在城里转转,在常敬斋当时想来是极为正常的事。但现在常敬斋回想这一幕,却有些醋意了。一对青年男女,骑着单车,招摇过市,那情景想起来真让心里针扎一样痛。他的脑海里虚构出了这样的画面:常石头弓着腰,卖力地蹬着单车的踏板,秦小玉坐在后座上;因为紧张的缘故,一双纤细的手紧紧地搂住了常石头水蛇一样的腰;常石头的骑速真快,风鼓动起他从不系纽扣的衣衫;而秦小玉的头发被风鼓动起来,像一面飞扬的旗……

  “我问你,是不是常石头这个孽种?!”常敬斋一把将躺在床上抽泣着的秦小玉提起来,那语气已经不是在问。

  “不……”秦小玉没有想到常敬斋会这么想,在秦小玉看来,常敬斋一定是疯了。

  但在常敬斋听来,秦小玉否认得软弱而无力。毫无疑问,自己那个浪荡的儿子给老子戴了绿帽子。一向沉着冷静的他变得狂躁和昏头了。他胡乱地穿上衣服,趿拉一双缅式人字形拖鞋就奔出门去。

  半夜里睡得正香的常石头,被急促的敲门声惊醒过来。这深更半夜的,谁把门敲得这么响呢?会不会是院子着火了?睡眼惺忪的常石头打了一个呵欠,伸头往窗子那边望,外面漆黑一团,不像着火的样子。他赤裸着上身,揉了揉睡眼问:“什么鬼?半夜三更的打扰你老爹?”屋外没人应答,响起的又是一阵重重的敲门声。常石头被惹急了,他点了马灯,提着快步走到门边,用力一拉门闩说,“什么鬼你就进来好了,老子不怕!”

  屋外站着脸僵硬如铁板的常敬斋。一双眼睛仿佛被怒火点燃了,鼓得像一对铜铃,死死地瞪着常石头。

  常石头被吓了一跳,他没有想到会是自己的父亲。更没有想到自己父亲会带着这么大的火气半夜三更来敲他的门。“爹,刚才我在屋子里说的话权当你没听见。爹,我不知道是你在敲门,不知者不为过是不是?”

  常敬斋没吭声,依旧目露凶光看着常石头。常石头想,自己这几天又没干什么坏事,平日里除了跟狐朋狗友们喝喝酒打打牌,也就是两天前逛了回窑子,但逛窑子的事常敬斋肯定不会知道。这样一想他从容了许多。他嬉皮笑脸地说:“爹,这么深更半夜的,你像木桩一样立在我的门口,不会是被什么迷了梦游吧?”

  他边说边伸手去摸常敬斋的额头,但他的手还没碰着常敬斋的额头,就被常敬斋扬手“啪”的一下打了回去。

  “爹,真看不出来,你这么老了,出手还是重如铁,快如风。”常石头捂着生疼的手,一脸佩服地说。

  “你少给老子油腔滑调。”常敬斋推了常石头一把,常石头踉跄着人就从门边到了屋中央。常敬斋进屋,将门拉上道,“你真以为老子老了是不是?爬到我的头上拉起屎来了是不是?”
2007-12-14 07:13 PM#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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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站在屋子中央的常石头一脸委屈,他捂着手说:“真不晓得我这小鬼什么时候惹着你这老菩萨了?让你动这么大的肝火。老头子,话得说清楚了,我虽然不为常家争气,但对你还是蛮孝道、蛮尊重的,爬你的肩我都不敢,还敢拉屎?”

  “我看你是越来越像个江湖油子了,你少给我插科打诨,我问你,你跟秦小玉干什么了?”常敬斋厉声问道。

  “你说我跟我小妈?我跟我小妈能干什么?对了,爹,你不会是为了她跟我卖剪纸的事生气吧?爹,说真的,你也太不关心小妈了。我跟小妈卖剪纸,不是一天两天,不是一年两年,一算好几年了。我小妈的剪纸在腾越的名声比你的玉雕也差不到哪去!不要以为你那是玉,人家是纸,就不把人家的手艺当回事。说到这里,我还真对你有意见哩。”常石头越说越起劲,都手舞足蹈起来了。

  “我问的不是剪纸的事。”常敬斋冷冷道。

  常石头两手一摊道:“除了卖剪纸的事,我跟我小妈什么事都没了。”

  “真的什么事都没有?”常敬斋问,口气依然冰冷。

  “哎呀,我说老头子,你都是腰缠万贯的人了,犯不着为几个小钱来审我。我小妈给我几个小钱花,是她心疼我。你没工夫心疼我,难道我小妈心疼一下也不行吗?”常石头越发理直气壮起来了。

  “不是钱的事。”常敬斋依旧冷冷地道。

  “那还有什么事?那什么事也没了。”

  “嘭”的一声响,常敬斋的手重重地落在了靠墙的桌子上,吓了常石头一跳。“你小子别跟老子装蒜!你做的好事,你以为你像个二流子一样油嘴滑舌就隐瞒得了。我问你,是你勾引的秦小玉还是秦小玉勾引的你?”

  这下轮到常石头像木桩一样了。他没有想到,自己的父亲,面前这个被腾越人视为既有教养,又有才艺,德高望重,而又文质彬彬的人,内心是如此的肮脏下流,真是在满嘴喷粪,不,是比粪便还要臭还要脏的话,公然就在今夜被他说出来了。过去,在自己的心里,父亲是一尊神,一尊高高立在自己心里的高不可攀、望尘莫及的神。但这尊神就在此时坍塌了,坍塌成了一堆瓦砾和废墟。现在,站在他面前的这个人,老而丑陋,可悲可憎,像个十足的伪君子。他呆立了一阵,忍不住痛苦地摇了摇头。

  “你不是口若悬河,滔滔不绝吗?为啥子现在哑巴了?回答我的问题!”常敬斋像一个得胜的将军,用命令的口气道。

  “唉——”常石头长长地叹了一口气,然后他一字一句地说,“好,我现在告诉你,我和我小妈,要比你想的干净,不像你那么脏,那么臭。你什么儒商,什么正人君子,什么玉雕大师,在我看来,通通都是狗屎。你是一个小人,是个伪君子!我看不起你,有你这样的爹,我羞得想跳叠水河,想……”

  “啪!”没等常石头再说下去,常敬斋扬手重重地扇了常石头一记响亮的耳光,随即气得上气不接下气地喘着气,转身而去。

  身后传来常石头声嘶力竭的声音:“常敬斋,你没资格打我!你听好了,我们的情分到此完了,从此你不是我爹,我不是你儿子!常敬斋,你是个骗子,是个狗屎不如的伪君子!”

  第二天,常敬斋没有像往常一样,去腾越城的石头商行。他一早起身出门,牵马恭候他的马夫看见他一脸憔悴的倦容,想问问他是不是昨天受了风寒生病了。

  还没有等马夫关切的话出口,常敬斋就夺了马夫手里的缰绳,一跃上了马。他在马屁股上重重地拍了两巴掌,马就飞奔了起来。看着在马背上颠来簸去的常敬斋的背影,马夫担心地喊道:“常老板,你可要小心呀!”

  回应马夫的是马蹄重重地敲击火山石路面发出的脆响。狂奔的马从和顺古镇冲出来,离弦之箭般向广袤的原野奔去。初春的风拂过他僵硬的脸,撩起他额前泛白的头发。原野正苏醒过来,嫩草已经拱出了地面,树枝上已挂满了黄茸茸的嫩叶,而常敬斋的心里,正在经历人生情感中最严酷的寒冬。
2007-12-14 07:13 PM#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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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空有薄薄的云层,遮住了暖阳,群山起伏的大地上,到处都是黝黑如炭的石块,那是火山石,是激情后的遗骸,深沉而静默。从巨大的火山下打马狂奔的常敬斋,真切地感受到人在自然界中是如此渺小——痛苦是渺小的,忧伤是渺小的,怨和恨也是渺小的。在灰色的天空下,世界并不因为一个人的痛苦和忧伤停滞下来,翻耕土地的农民依旧弓着身子在田地里劳作,炊烟依旧在那些黑色火山石围成的院落里袅袅升起,白鹭依旧在草海的湿地里寻找野鱼小虾,葱翠的高黎贡山,依旧由南向北蜿蜒着,像起起伏伏的波浪。山苍苍,野茫茫,历经了冬天的瘦马饿羊,正专心致志地啃食着大地上冒出的嫩芽。放牧的孩子三五成群地在缓坡上嬉闹,口无遮拦地唱着上辈人传下来的童谣:

  好个腾越州

  十山九无头

  财主无三代

  清官不到头

  驱马狂奔了好几十里地,马也累了,不停地打着响鼻。常敬斋在一个乱石密布的灌木丛停了下来,他站在一个巨大的石头上,与迎面的火山对峙。火山沉默而庄严,像一个装满了孤独的堡垒。他也沉默着,沉默的内心里却在喊:你爆发吧,爆发吧,伸出你灼热的舌头,把我卷走,把我变成石头。但火山不理会他狂躁而忧伤的心,安静而神圣地矗立在对面。一只黑色的蚂蚁沿着裤管爬上来,偷偷咬了他一口。他重重地在疼处拍了一巴掌,然后抖抖脚,却没有见那只被他拍死的蚂蚁掉下来,或者,它早掉下来了,只是太小了,被自己的眼睛忽略了。我也是那只蚂蚁吗?在这个巨大的世界里,神的眼睛,能看见我吗?能看见我的痛吗?

  心情不好的日子,常敬斋都会独自一人来到腾越的火山群中。那些处于休眠期的火山,教会了他深藏不露,将狂热紧紧地捂在自己的心底。他对秦小玉的爱,也是这样被深藏着被捂着的。他喜欢这个女人,从骨子里爱她,但他像休眠的火山一样,不选择表达,而是选择沉默。

  回想起八年前,常敬斋和另一个翡翠巨商王鹤亭,在缅甸的帕敢选购了一批翡翠毛料,运到八莫后,装船运往仰光。他们准备到上海去冒一次险,上海作为中国最繁华的贸易中心,能在那里赌一把运气,对任何一个商人无疑都有着强大的吸引力。俩人到了仰光,特意花大价钱去英国人开的制衣行定做了西装。两个玉石巨贾,在这之前从来没有穿过西装,当他们从英国的服装师手上接过做工考究、面料上乘、样式刻板的英式西装,还为学习如何系领带在英国的服装师面前闹了不少笑话。不过当他们穿着裁剪合体的西装登上美亚公司豪华的远洋客轮时,没有任何人怀疑这是两个素养良好的东方绅士。

  那是常敬斋的第一次海上经历,也是唯一的一次。大海的壮阔,大海的深不可测,大海的无边无际,让常敬斋眼界大开。大海的波涛汹涌,此起彼伏,常敬斋也真切地领教了。当他和王鹤亭在船舷边哇哇地差点连苦胆都呕出来之后,便逐渐习惯了豪华客轮上的生活。他们开始自信地在上等舱与世界各地的上流人物交往,与他们在陈设考究的酒吧里喝威士忌和咖啡,参加他们在海上之夜举行的舞会。王鹤亭还在舞会上认识了一个金发碧眼的法国女郎,为了王鹤亭独尝床上之欢,常敬斋在深夜的甲板上站了半夜,差点为此患了感冒。因为生理上的残缺,在跟女人交往中,常敬斋变得拘谨和自卑。当有一天王鹤亭告诉他,隔壁长着一双猫一样眼睛的英国姑娘对他有意时,当天晚上,他就拒绝了那个英国姑娘邀请他参加舞会的盛情。

  豪华客轮是富人的天堂,是人们炫耀财富、地位和实力的理想场所。这次远洋经历对常敬斋是珍贵的,常敬斋想明白了,这世上的名商巨贾就像海里的鱼儿一样多,专门为财富打拼是没有彼岸的无意义的航行。人生价值的实现,是把自己喜欢做的事做得像一门艺术。而王鹤亭没有他那么多奇思怪想,他成天轻松得像鱼一样在船舱里出出进进,在轮船的赌场里一掷千金。对于众多的玉石商人来说,财富的聚散是瞬间的事,所以,他们更迷信及时行乐的人生法则。
2007-12-14 07:14 PM#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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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经过海上漫长的颠簸,常敬斋和王鹤亭终于来到了上海。上海的浮华超出了常敬斋的想象,上海的拥挤与嘈杂也让常敬斋始料不及,上海的夜夜笙歌,上海的纸醉金迷,让常敬斋觉得仿佛来到了另一个世界。“好花不常开,好景不常在”,“夜来香我为你歌唱,我为你思量”,常敬斋的耳膜,被流行音乐和靡靡之音抚摸得痒痒的。而王鹤亭不同,他有他的想法,那是腾越翡翠商人发财的梦想——在上海做一次“皇帝”。这个“皇帝梦”并不是想拥有至高无上的权力,他们不过是想在这个十里洋场做一回风流的浪荡哥儿。在上辈人发黄的相册里,他们看到过那些楚楚动人、媚态万分的上海名妓,在缅甸走场的那些个险象环生枯燥单调的日日夜夜,想想那些相片上搔首弄姿的名妓,晚上就会做一个回味无穷的春梦。所以王鹤亭来到上海后,常常夜不归宿,把常敬斋一个人留在旅馆,而自己沉迷在了花街柳巷中。

  常敬斋并不感到寂寞,看着这个真真假假的大上海,常敬斋心中产生了一个想法,他想用自己的翡翠毛料跟上海人玩一把。这个想法刺激着他。他开始托人往外放出风来,说腾越的翡翠商人这次往上海带进了一批价值连城的翡翠毛料。

  很快,就像平静的水里扔进了巨石,这消息很快就成了上海珠宝界最引人入胜的话题。上海珠宝界的名商巨贾纷纷寻找机会与常敬斋接触,想买到上等的翡翠毛料,以赚取巨额利润。很快地常敬斋的一批毛料迅速被卖掉,最后仅剩下了他精心挑选的两块,但就是这两块毛料,无论上海的珠宝商人开价多少,常敬斋就是不出手,拒绝的方式总是那个高深莫测的笑容。这件事还惊动了沪上新闻界,他们纷纷不惜版面报道常敬斋手上的两块翡翠毛石,有记者竟然称它们为“神秘之石”。新闻界的介入,给本来在行内就炒得过热的这两块毛石,又平添了几分神秘色彩。

  这样的场面持续半月之后,一个年龄五十多岁的中年男子出现在了常敬斋的面前。这个模样像一只猴子的精瘦的中年男人被一个貌若天仙的女孩搀扶着。常敬斋一眼就看出他的虚弱和病态是装出来的,就像他脸上那副圆圆的墨镜,是刻意戴上去的一样。

  不过常敬斋还是惊呆了,这倒不是因为这个中年男子,而是因为他身边那个正值豆蔻年华的女孩儿。常敬斋看到她的第一眼,就想到了故乡深山里的一种花,那种叫白杜鹃的花朵是常敬斋心目中最美丽的花。

  中年男子自报家门,说自己姓秦,秦始皇的秦。常敬斋心里暗自好笑,他想说秦始皇不姓秦,但他没说,而是一脸肃然起敬的样子,说那你们是同宗了。中年男子点点头说:“正是正是,有这么个祖先,后辈的压力就很大。我在沪上做珠宝生意,同行都说我毕竟有秦家的血统,所以总显出王者之气,他们那是瞎说的,不过是我这人不像他们那样做事小气罢了。大丈夫就该有点儿大气魄,常先生以为如何?”常敬斋说:“是的,是的,大气魄才能做大生意。”

  常敬斋嘴上应承着,心里却在想,这家伙怎么是这个德行,一见面就显山露水,怎么连一点儿城府都没有,莫非来者是一个新手。姓秦的男人见常敬斋愣着,就挥挥手说:“常先生,把你神秘的石头拿出来吧。”

  常敬斋取来了那两块石头让他看。他发现这秦先生看玉观石很熟练,并非新手。只见他仔细地用强力手电认真端详了一阵后,拍了拍手说:“确实是好东西。常先生,算你这腾越翡翠王有缘分,碰上我这上海的翡翠王了。”

  常敬斋摆摆手笑道:“先生称王可以,你有王者血脉,我一介草民,岂敢?再说了,腾越与上海相比,是个比芝麻还小的地方。还望先生不吝赐教,也让我不枉上海之行。”

  “你太谦虚了。”秦姓中年男人挥了挥手说,“这石头,我都买下,你开个价。”

  常敬斋说:“秦先生见谅,这两块石头,是我自己的藏品,把它们搬到上海来,不是卖的,我想借它抛砖引玉,跟上海的同仁交流心得。”
2007-12-14 07:15 PM#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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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秦姓中年男子摆了摆手说:“常先生,我说句不恭敬的话,搞炒作,你还嫩了点。你一方面放出风来,说自己有上等翡翠货,却又不卖,你想搞神秘主义?常先生,你懂不懂炒作规矩,哪有你这种炒作都半月了还不出手的?不要把上海当作你家腾越了,常先生,要知道上海就是上海。你认为奇货可居,想吊上海人的胃口是不是?你这点儿雕虫小技,我可是早就看出来了。你以为你有两个香饽饽,我们上海的玉商都变成苍蝇了,硬要围了你这俩饽饽转?”

  常敬斋脸上有些挂不住,此人说话的方式太不像一个上海人,有点儿直筒子脾气。常敬斋红了脸,有些不好意思:“我是真不卖的,但今天既然碰到了先生你这沪上玉石界的王者,我就卖一块,先生看中哪块,我就开哪块的价。”

  “这还差不多!”姓秦的男人盯着毛石又看一阵,回头问常敬斋道,“常先生,你认为这两块石头,哪一块更好?”

  常敬斋在这个行当里做了这么些年,还是第一次碰上这样的买主。常敬斋不明白他是真不懂规矩还是有意要破坏规矩。

  “我也说不清。秦先生,你是知道的,翡翠这东西,其中变化无穷,并无太多的规律可循。再说了,按行当里的规矩,货由你挑,但价由我出才对。”

  “去他娘的规矩!这世界就他娘的规矩多。你说,你认为哪块好?”

  常敬斋扫了一眼两块翡翠毛石说:“依我看来,白皮壳的这块要好一些。”

  “常先生,你真以为白皮壳的这块要比黄皮壳这块好?”秦姓男人的话里有些不信任的语气。

  “我看是这样。”常敬斋点头道。

  “那我要黄皮壳这块了!”秦姓男人的手按在黄色皮壳的翡翠毛石上,一脸狡黠的笑容。

  “秦先生,”常敬斋看着黄色皮壳的翡翠毛石说,“你应该再仔细地看一下。”

  “不必了!”秦姓男人摆摆手说。

  于是常敬斋按照行当的规矩,伸出了三个指头。

  “三百万?”秦姓男人摇了摇头说,“太贵了,两百万如何?”

  一向沉稳的常敬斋忍不住手哆嗦了一下,他伸出三个指头,本想报三十万大洋的价,没想对方出了两百万的价。常敬斋哆嗦着手强作镇定,伸手握住了秦姓男人的手说:“就算交个朋友,两百万就两百万。”

  “常先生是个爽快的人,我们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常敬斋从秦姓男人手中接过钱的时候,他发现刚才那个搀扶秦姓男人的女孩儿一直沉默着,但整个身子却在颤抖,她白净的脸上,密布了一层细细的汗珠。常敬斋心里清楚,这女孩儿心里一定非常紧张。

  “小玉,我们走。”秦姓男人叫了一声身边的女孩儿,吃力地抱起了那块黄皮壳的翡翠毛料。常敬斋送他们下楼,出门的时候,听见那个叫小玉的女孩儿轻声地说:“爹,你这是拿命在赌啊。”

  常敬斋的心一阵发紧。他迟疑了一下说:“秦先生,要不,你还是拿走那个白皮壳毛石好了,价钱依旧两百万。”

  常敬斋的话让女孩儿很惊讶,她睁着一双涉世未深的大眼睛,看着常敬斋。常敬斋看着这双眼睛,想起了腾越老家那纤尘不染的山泉。

  “常先生,你后悔了,我们这行当没有后悔药,那块白壳的,别说两百万,二十万我也不要。”看着秦姓男人那一脸的狡诈样,常敬斋觉得他是如此的可悲可憎。

  秦姓男人自信地转过身,把毛石放进车的后备厢里,他钻进车门的时候,冲常敬斋挥挥手说:“常先生,明天等着看新闻,上海翡翠巨商买走腾越玉商的神秘之石!”

  看着汽车一溜烟开走,常敬斋长长地叹了口气,心里骂道,真是个虚荣的男人,爱慕虚荣可是要付出代价的。

  晚上,王鹤亭从夜总会回来,听常敬斋说那块黄皮壳的毛石卖了两百万,惊得差点儿没昏过去。

  常敬斋却高兴不起来:“鹤亭,我心里不知怎么的,一点儿也高兴不起来,当我看见那个秦姓男人的女儿在我们交易时紧张得浑身哆嗦、额头上冒汗时,我知道那秦姓男人并非什么巨商,兴许就是一个小生意人。”
2007-12-14 07:15 PM#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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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鹤亭说:“能拍出两百万大洋的,会是小生意人?你怕是见人家女儿漂亮,才动的恻隐之心吧?”

  “那女孩确实是少有的漂亮。”常敬斋点了点头,“鹤亭,你猜我第一眼看见那个女孩儿的时候想到了什么?”

  王鹤亭身子往床上一倒:“你想什么我咋猜得到,我又不是你肚里的蛔虫。”

  “我第一眼看见她,就想到了我们腾越老家那些开在火山坡地上的白杜鹃。”

  “哈哈,白杜鹃,有意思有意思。”王鹤亭从床上翻身起来,“你小子看不出来,人到中年了还有这份心思,我看你八成是坠入情网了。”

  常敬斋有些不好意思,他辩解道:“什么坠入情网,那女孩儿确实长得很漂亮。”

  “睡吧,敬斋,”王鹤亭重新躺到了床上,“为了避免麻烦,我们得赶快离开上海,免得那秦姓男人解毛石亏了,找人报复你。”

  那天夜里,常敬斋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硬是睡不着,那个女孩儿和家乡白杜鹃的形象交替地呈现在他的脑海里……

  第二天一早,王鹤亭就忙着要订去仰光的船票,但被常敬斋阻止了。常敬斋说:“我们不能就这样走了,我想,他们终究还会来找我的。”

  “他们,他们是谁,你说的是那个秦姓男人和他的女儿?”王鹤亭问。

  “是的。”常敬斋说,“那块黄壳毛料肯定解亏,他们还会找上门来的。”

  “毛料交易,就像吐出的口水,咋收得回?这可是行内的规矩。”王鹤亭摇头说,“难道他就不怕羞人。”

  “是羞重要还是命重要?规矩,那姓秦的男人就是不相信规矩。”常敬斋说。

  “常敬斋,我今天算把你看透了。”王鹤亭一个劲地摇头说,“你是个十足的情痴,你不是在等那个男人,你是在等那个女孩儿。”

  “那又怎么样?”

  “我服了你了!”王鹤亭用手指了常敬斋的鼻子,一字一字地说,“我真服了你!”

  确实不出常敬斋的意料,傍晚的时候,秦姓男人被女儿搀扶着,来到了常敬斋的下榻处,这被常敬斋言中的一幕让王鹤亭瞠目结舌。

  秦姓男人没有再戴墨镜,那张瘦脸在经过一天一夜后仿佛又瘦了些,整个身子就像一张纸片一样,随时都可能飞起来。先前的那份趾高气扬和狡诈之相荡然无存,他低垂着头,就像是头就要从细细的脖子上掉下来一样。女孩儿先开口,她一脸期待地看着常敬斋,小声地说:“如果你是好人,就请你救救我们!”

  女孩儿用低缓的语气讲了事情的经过。正如常敬斋意料的那样,这秦姓男人并非什么名商巨贾,他不过是一个在沪上玉石行当中做些小买卖的人。平常里,日子也还算殷实,但他却并不满足,满脑子都是一夜暴富的想法。当他得知常敬斋从腾越带来了价值名贵的翡翠毛料,就想来赌一把。他私下里找了上海的黑帮,不惜借了高利贷,然后就找到常敬斋的住处。他重金购买了翡翠毛石,满以为可以大赚一把。没想到解开后,仅是极普通的翡翠,他看着解口,人就随即摇晃了起来,最后像一根木头一样重重地倒在地上了。在场的人费了很大的劲儿才把他弄醒过来。他醒过来后就一个劲地冒冷汗,嘴里只会不断地重复两个字:完了,完了。

  来找常敬斋,是那个叫小玉的女孩子的主意。秦姓男人不相信常敬斋还会呆在上海,他想常敬斋早已带着巨款走了。因为,大家都清楚玉石界,赌石的输赢,是自己的事,你不能解亏了找卖主,那解赚了你难道也分利润给卖主不成?

  但秦姓男人终究还是听了女儿的,女儿说我们是去求人家,如果人家是菩萨心肠,说不准会救咱们的。她说这话的时候,想起了常敬斋要她父亲换那块白皮壳毛石的话,想到了常敬斋凝视她的眼神。

  常敬斋听完这个叫小玉的女孩儿的话,没有吭声,他用一种近乎轻蔑的眼光看着秦姓男人。秦姓男人就说:“如果我还不起那些高利贷,我会被剁成肉酱的。”
2007-12-14 07:16 PM#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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